
【李浩然專欄】一場你沒被邀請的超級富豪派對 美國1%頂層家庭 35年內財富增長10倍
美國是人類文明史上最富裕的國家。這句話本身不具爭議性,爭議的是下半句:這筆財富的分配方式,像極了一場你永遠擠不進去的私人晚宴。
根據美聯儲分佈式金融帳戶(DFA)的數據,自1989年第三季度以來,美國最頂層0.1%家庭的財富增長了1350%。你沒看錯,不是135%,是一千三百五十個百分點。同期,剩餘的頂層1%(即0.1%到1%之間那群「次頂級富豪」)增長了948%。再往下,前2%到10%那群體面的上層中產,增幅是721%。中間的40%?603%。而底部50%——也就是這個國家一半的人口——財富增長了501%。
乍看之下,501%也不差。但請注意,這是名義美元,跨度是三十五年。更關鍵的是結構性問題:起點不同,百分比的意義就截然不同。一個擁有一千萬美元的人增長1350%,意味著他現在坐擁超過一億四千萬。一個擁有五萬美元的人增長501%,他現在有三十萬出頭。三十萬美元在今天的美國,連曼哈頓一間像樣的廁所都買不起。這不是增長的故事,這是分化的寓言。
今天,美國前10%的家庭控制著全國近七成的財富。前1%與後90%各自持有約32%的總財富——換言之,頂端那一小撮人,和底下絕大多數人,手裡握著一模一樣大小的蛋糕。只不過一邊是一百三十萬戶家庭分著吃,另一邊是將近一億兩千萬戶家庭搶著啃。
股市的畫面更為殘酷。前1%持有全美超過一半的股票資產,而底部50%的人合計持有的股票份額是——1%。這意味著每當標普500指數創下歷史新高時,歡呼的是同一群人;而另一半美國人與這場盛宴的關係,僅限於在新聞裡讀到它。

但真正值得細品的,是最頂端那0.1%的崛起弧線。1989年,這群人控制著全美9%的財富。如今,這個數字是15%。這不是小數點後的微調,這是一個階層在三十五年間將自己的財富份額擴大了近七成。根據《華爾街日報》引述的數據,過去五十年裡,這群人的財富實際增長——注意,是經過通脹調整之後——超過了十三倍。十三倍。如果你五十年前有一塊錢,現在你有十三塊的實際購買力。如果你五十年前有十億,你現在坐在一百三十億的山頂上看雲。
普林斯頓經濟學家Owen Zidar對美聯儲數據的分析描繪了一幅更具體的圖景。以2025年美元計算,目前全美約有43萬戶家庭淨資產在三千萬美元以上。其中約20萬戶超過五千萬,約7.4萬戶超過一億。這些數字本身已經令人側目,但更值得注意的是趨勢:在1980年代中後期,淨資產超過一億美元的家庭大約只有兩萬戶左右。四十年不到,這個俱樂部的會員人數翻了將近四倍。而同期美國總人口增長不到40%。超級富豪的繁殖速度,遠超人口的自然增長率。這不是涓滴效應,這是虹吸效應。
有一種極為有趣的現代病,叫做「富人不覺得自己富」。這聽起來像是心理醫生沙發上才會出現的荒誕劇情,但它其實有嚴密的經濟學邏輯。
當你年收入五十萬美元、住著四房兩廳、投資組合能讓95%的美國人汗顏的時候,你理應覺得自己過得不錯。但你沒有度假屋,你的鄰居有。你終於買了度假屋,但你不飛私人飛機。你合夥人飛。你開始飛私人飛機了,但你沒有遊艇。你客戶有。你買了遊艇,但你沒有NBA球隊。你在福布斯榜上看到的那些人有。
這條慾望的階梯沒有盡頭,因為每一級台階上都站著一個比你更有錢的人。當超級富豪的數量不斷膨脹,普通的有錢人就顯得越來越平庸。這就是為什麼年收入四十萬的美國家庭會在調查問卷裡勾選「中產階級」——不是因為他們矯情,而是因為在他們的參照系裡,真正的「富」是一個不斷遠離的地平線。財富集中的副產品之一,就是大規模製造焦慮。
接下來談一個所有人都在問、但沒人能回答的問題:人工智能會讓這一切變得更糟嗎?
如果你是一家AI公司的股東,答案大概率是:這是人類史上最偉大的生產力革命。如果你是一個即將被AI取代的中層白領,答案大概率是一個不太文雅的詞彙。
邏輯並不複雜。AI的本質是用資本替代勞動。它帶來生產力的飛躍、效率的提升、以及——更少的工作崗位。當一家公司能用十個人加一套AI系統完成原本一百人的工作時,利潤流向哪裡?不是流向那被淘汰的九十個人,而是流向持有股權的那幾個人。如果今天前1%已經持有超過一半的股票,而AI進一步推高企業利潤並壓縮勞動份額,那麼財富集中的曲線不會趨緩,它會陡峭得像懸崖的反面。
屆時的政治後果將極為有趣——如果你對「有趣」的定義比較寬泛的話。
事實上,我們已經在見證財富不平等的政治投射。一個國家如何同時選出特朗普當總統,又讓左翼社會主義者Zohran Mamdani當選紐約市長?答案就藏在基尼係數裡。
極端的財富分化催生極端的政治光譜。富人有更多的錢投入選舉遊說,但更多的政治人物會對準底層90%的經濟焦慮。當中產階級發現自己的實質購買力在三十年間被稀釋,而電視上的億萬富翁又多了一艘遊艇的時候,他們不會去讀皮凱提(Thomas Piketty)的《二十一世紀資本論》——他們會去投票箱前選一張最憤怒的臉。不管那張臉屬於極右還是極左,它只需要說一句話:「體制對你不公平。」這句話之所以有效,是因為它在相當程度上是事實。
那麼,有什麼能阻止這列財富集中的列車嗎?
富人稅是近年來最熱門的藥方。從學術象牙塔到國會走廊,從歐洲到拉丁美洲,對超級富豪課徵淨資產稅的呼聲越來越高。邏輯上無懈可擊:你有一百億,每年拿出2%回饋社會,你還是有九十八億,仍然可以買下一座小島。但問題從來不在邏輯,而在執行。
富人是這個星球上最擅長規避稅收的物種。他們有最好的律師、最精密的信託架構、最靈活的跨境資產配置。當你對他們的淨資產課稅時,他們會把資產重新分類、轉移司法管轄區、或者乾脆讓估值變得無法計算。房地產可以低估,私人企業可以打折,藝術品可以捐贈。每一條稅法的縫隙,都是一個律師的就業機會。
北歐曾經是富人稅的實驗場。瑞典試過,後來廢了。法國試過,富人搬去了比利時。實踐證明,在一個資本自由流動的世界裡,單邊的富人稅更像是一個美好的願望,而非一項可行的政策。除非全球主要經濟體同時行動——而讓美國、歐盟、中國和新加坡在任何事情上達成一致的概率,大概和你我加入那7.4萬戶億萬俱樂部的概率差不多。
所以我們回到了原點。美國的財富金字塔越蓋越高,塔尖越來越亮,塔基越來越寬,而中間那些人——那些以為自己在往上爬的人——慢慢發現自己只是在原地踏步,而頭頂的光離自己越來越遠。
1350%對501%。這不只是兩個數字的差距,這是兩個美國的距離。一個美國在私人飛機上討論慈善晚宴的座次,另一個美國在加油站猶豫要不要加滿油箱。它們共用同一面國旗、同一部憲法、同一個國家統計局的GDP數字。但它們之間的距離,每過一個季度,就再寬一點。
這列火車沒有剎車。至少目前看來,沒有人真正想踩下去。富人不想,因為列車的方向對他們有利。政客不想,因為競選資金來自車上的乘客。而底層的人甚至不知道自己不在車上——他們以為自己只是站在月台上等下一班。
下一班不會來的。
月台上的人越早明白這一點,就越早開始思考:也許問題不在於等不等得到車,而在於誰設計了這條鐵路。
李浩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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