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【李浩然專欄】 過去的100年買美股勝利率超過7成 這是最仁慈的賭場嗎?買美股真的不會輸?
美國剛滿二百五十歲。這個國家最擅長的事情,不是反省歷史,而是把歷史包裝成資產價格。從獨立宣言到人工智能,從內戰到通脹,從大蕭條到量化寬鬆,美國的劇本總是差不多:先出現危機,再出現恐慌,最後出現一批解釋自己早就看懂一切的人。股市則更誠實一些。它不解釋,它只報價。
若把鏡頭拉到1928年至2025年,美國標普500的年度回報率呈現出一幅很不文明、卻很賺錢的圖像。平均下來,這段接近一個世紀的市場回報約為每年10%。這個數字是資產管理業最喜歡的麻醉劑。它圓潤、體面、適合放進退休簡報,也適合讓投資者誤以為市場會像銀行定存一樣按年派發理性。
問題是,股市從不按平均值生活。平均10%是墓碑上的銘文,不是人生中的日程表。真正的年度回報不是溫順地在8%、9%、10%、11% 附近踱步,而是像醉漢穿過高速公路:有些年份大漲,有些年份慘跌,多數年份則讓投資者在自信與羞辱之間反覆切換。所謂長期平均,是把許多短期精神創傷磨成粉以後得到的財務營養品。
這正是標普500近百年數據最值得玩味之處。從1928年到2025年,市場大部分年份是上漲的。若2026年的漲幅能守到年底,過去99個年份中將有73年收漲。換句話說,美國股市的年度勝率接近四分之三。這不是賭場。賭場對玩家沒有這麼仁慈。這更像是一台經常故障、噪音巨大、偶爾噴火,但長期仍會吐出美元的機器。

投資者最常犯的錯,是把股市的波動誤認為股市的本質。波動只是門面,本質是盈利、通脹、流動性、制度與人類貪婪合謀後的長期名義增長。這套機器並不優雅,但有效。它不要求你喜歡它,只要求你別在它最難看的時候把票扔掉。
更有意思的是,上漲年份不只比較多,而且通常漲得相當凶。若只看標普500的上漲年份,平均漲幅約為21%。這是一個被牛市掩蓋的暴力數字。市場的上行不是緩慢爬坡,而經常是突然跳升。投資者以為自己是在等待「合理價格」,實際上是在等一列已經關門的火車倒車回到月台。但很遺憾,華爾街沒有這種服務。
下跌年份則平均跌約13%。這個數字聽起來不算世界末日,直到它發生在你的帳戶裡。紙面上的-13%是統計,手機App裡的-13% 是家庭氣氛。更糟糕的是,下跌通常伴隨壞新聞、衰退預言、基金經理道歉信,以及CNBC上一群面色凝重的人用「不確定性」這個詞掩飾他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。
但數據的冷酷之處在於,它不關心你的胃部反應。近百年來,市場上漲年份平均漲幅約21%,下跌年份平均跌幅約13%。上漲更常見,且平均上漲幅度大於平均下跌幅度。這就是長期股權風險溢價的粗糙真相。它不是來自美麗的經濟學公式,而是來自一個簡單到令人尷尬的事實:企業資本長期分享了名義經濟增長,而現金長期分享的是購買力腐蝕。
然而,這裡也有一個投資業最不願大聲說出的細節。年均10%並不等於每年10%。條件平均值也不是投資者能夠按菜單點選的套餐。你不能要求市場給你「上漲年份的平均21%」,卻拒絕支付下跌年份的-13%。市場不是餐廳,不能少冰、少糖、不要波動。你買的是整套體驗,包括暴漲、暴跌、橫盤、後悔,以及在高點聽KOL推薦個股。
如果把「大漲」定義為一年漲25%或以上,標普500自1928年以來出現過26次。這個頻率相當驚人。幾乎每四年左右,市場就可能給出一次足以讓悲觀者重新發明樂觀主義的年度回報。更誇張的是,其中18 次年度漲幅超過30%。這意味著美股歷史並不是由平滑的 10% 堆疊而成,而是由少數大漲年拖著一堆平庸年份和若干災難年份向前走。
這對投資策略有殘酷啟示。錯過大漲年份的代價,往往比避開普通下跌年份的收益更大。市場擇時之所以迷人,是因為它在智力上看似合理;市場擇時之所以危險,是因為它在數學上經常自殺。你以為自己只是暫時離場避避風頭,實際上可能是在下一個 30% 年度漲幅之前把座位讓給別人。華爾街最昂貴的四個字不是「這次不同」,而是「等明朗再說」。
當然,大跌年也存在,而且它們之所以有殺傷力,正因為它們不常發生。若把「大跌」定義為一年跌超過25%,近百年只有5次。分別集中在大蕭條時代、1970年代惡性通脹與經濟泥潭,以及2008年金融危機。更具體地說,這5次中有3次發生在1930年代。二戰結束後,真正意義上的年度大崩盤只出現過兩次:1974年和2008年。
這不是說風險不存在。恰恰相反,風險之所以可怕,是因為它低頻、高烈度,來時還會附帶道德審判。平常市場讓人覺得自己聰明;崩盤時市場提醒你,你只是幸運。大跌年像黑天鵝的親戚,平日不登門,一登門就坐在客廳裡不走,還順手翻你的財務報表。
但若投資者從這組數據中得出的結論是「所以我應該預測大跌並提前逃跑」,那就太天真了。大跌年少,不代表容易識別;大漲年多,也不代表容易堅持。真正困難的不是知道股票長期會漲,而是在它短期像要毀滅文明時仍然持有。長期投資不是智商測試,而是性格測試。市場不會獎勵最會背誦歷史數據的人,它獎勵那些在歷史重演得最難看時仍不被嚇出局的人。
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投資評論行業永遠繁榮。因為市場的長期方向太簡單,沒法每天收費;短期噪音足夠複雜,才適合製造訂閱收入。每年1月,策略師會發布年度展望;每年12月,他們會解釋為什麼市場沒有按照展望走。這門生意的奇妙之處在於,錯了叫「宏觀變數改變」,對了叫「框架有效」。基金經理若有這種容錯率,客戶早就被複利感動到落淚。
更荒謬的是,投資者往往對上漲缺乏敬畏,對下跌過度迷信。市場漲25%,他們說估值太貴;市場跌25%,他們說還會更低。人類對資產價格的態度基本上像對健身計劃:該開始時拖延,該堅持時放棄,最後把結果歸咎於環境。數據顯示,大漲年遠多於大跌年;心理卻讓大跌年佔據了投資者記憶的大部分版面。這就是行為金融學存在的理由,也是財務顧問能收費的原因。
標普500近百年歷史提供的不是一套預測模型,而是一套謙卑教育。沒有任何一年必須上漲,也沒有任何一年因為上一年上漲就該下跌。年度回報沒有押韻,也不講禮貌。它不因估值看起來高就立刻崩盤,也不因經濟新聞難看就拒絕反彈。股市最討厭的事情,就是讓聰明人太舒服。
因此,真正的問題不是「明年市場會漲還是跌」。這個問題通常只會讓人看起來忙碌,並不能讓人變得富有。更好的問題是:你的資產配置能不能承受正常下跌年份?能不能在罕見大跌年份不被迫賣出?能不能在大漲年份已經發生前就留在場內?能不能接受市場給你的不是線性回報,而是一堆醜陋年份與少數漂亮年份混合而成的長期複利?
美股歷史的真正諷刺在於,它對樂觀者和悲觀者都不夠友善。它會定期羞辱樂觀者,提醒他們風險不是簡報裡的標準差;它也會長期折磨悲觀者,讓他們在等待崩盤的過程中錯過數次牛市。永久多頭顯得幼稚,永久空頭顯得聰明;但複利通常偏愛前者。市場不是道德劇,沒有義務讓最悲觀的人看起來最有智慧。
這近百年數據最後留下的結論其實簡單得粗暴:股市有時下跌,但大多數時候上漲;大跌很痛,但大漲更常見;平均回報看似溫和,實際路徑極其野蠻。投資者若想享受長期10%左右的歷史報酬,就必須忍受年度回報像精神病患的心電圖。想要股權回報,卻不想要股權波動,就像想吃培根但要求豬保持健康。
美國250年的故事,有戰爭、危機、債務、通脹、泡沫、崩盤,也有生產力、創新、資本市場與全球最精密的財富轉移機器。標普500不是完美的美國,也不是完整的世界。它只是美國企業部門最成功、最殘酷、最會淘汰失敗者的一張成績單。這張成績單告訴我們,資本主義的路面並不平坦,但它長期向上傾斜。
下次有人用沉痛語氣告訴你市場快完蛋了,先別急著反駁。他可能某一年會對。但如果他每年都這麼說,他不是預言家,只是鬧鐘壞了。市場當然會下跌,甚至會狠狠下跌。只是歷史顯示,站在每一次下跌背後的,往往不是終局,而是下一輪讓懷疑者閉嘴的上坡路。複利不需要每天證明自己。它只需要投資者別在半路跳車。
李浩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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