香港離岸人民幣中心的下一步：讓人民幣可投、可融、可對沖

香港菁英會副秘書長及專業服務研究會主任 陳彩芳

離岸人民幣市場發展多年，香港已建立成熟的人民幣清算、支付和存款基礎。下一階段的關鍵，不只是資金是否經過香港，而是人民幣資金能否在香港沉澱，並形成交易、融資、對沖和配置功能。

2026年《施政報告》和香港首份《五年規劃》均提出，要鞏固香港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地位，並強化國際資產及財富管理中心、國際風險管理中心功能。這意味香港不能只作為人民幣的「通道」，而要成為人民幣資產發行、交易、定價和風險管理的平台。

人民幣要由支付貨幣升級為投資貨幣

衡量人民幣國際化，不應只看貿易結算和支付規模，更要看企業和投資者持有人民幣後，能否有效部署資金。

對企業而言，人民幣可用於貿易結算、供應鏈付款和跨境現金管理；但對國際投資者而言，這並不足夠。主權基金、保險公司、家族辦公室和資產管理人需要的是有深度的人民幣資產池，包括債券、股票、基金、ETF、回購工具和衍生產品。若缺乏足夠投資工具，人民幣只會短暫流經香港，難以形成具規模的資本市場。

因此，香港下一階段的重點，應由「擴大人民幣使用」提升至「增強人民幣可投資性」。除清算量、存款額和支付規模外，市場更應關注人民幣資產管理規模、點心債二級市場流動性、人民幣櫃台成交、衍生工具使用，以及人民幣資產作為抵押品的接受程度。

簡言之，人民幣國際化的下一步，不是讓更多資金「經過」香港，而是讓更多資金「留在」香港。

人民幣需要清晰的商業使用場景

人民幣國際化的挑戰，不只在制度安排和市場基建，也在市場參與者的實際選擇。對企業財資部、基金經理和投資委員會而言，關鍵問題不是是否支持人民幣使用，而是在具體交易中，人民幣是否比美元或其他主要貨幣更有效率。

美元在國際貿易、融資、投資和儲備中的地位仍然穩固。人民幣要擴大國際使用，不能只依靠政策推動，而要在具體場景中展現商業價值。

這並不代表人民幣需要全面取代美元。更可行的方向，是在與中國貿易、供應鏈、投資和融資密切相關的場景中，提高人民幣使用效率。例如，東盟出口商若長期向內地客戶銷售商品，並從中國採購設備或原材料，使用人民幣收付款可減少多次換匯和匯率錯配；內地企業在海外建設基建或工業園，若工程承包、設備採購和融資來源均與中國相關，人民幣貸款或點心債可能更貼合其成本和現金流結構；跨國企業在大灣區設立區域財資中心，人民幣資金池、跨境現金管理和對沖工具亦可提高資金調撥效率。

對投資者而言，人民幣也可在特定配置中發揮作用。國際投資者若配置中國相關固定收益資產，離岸人民幣債券、人民幣基金和回購工具可減少換匯摩擦，並提供與美元資產不同的收益和風險特徵。若人民幣股票櫃台和人民幣ETF的流動性進一步提升，投資者亦可更直接地以人民幣持有香港上市資產。

因此，香港離岸人民幣中心的下一步，不應只問「如何增加產品」，更要問「人民幣在哪些場景中能降低成本、減少錯配、改善融資條件或提高投資效率」。答案很可能集中在中國相關貿易、供應鏈金融、跨境電商、企業出海、「一帶一路」項目、綠色基建、大宗商品、內地資產配置和大灣區財資管理等領域。

流動性和風險管理是核心基建

國際金融中心的核心是流動性。沒有流動性，產品再多也只是陳列；有了流動性，產品才可以被交易、融資、對沖和配置。

2026年《施政報告》指出，2025年香港離岸人民幣貸款錄得9,350億元人民幣歷史高位，債券發行亦連續兩年達到1萬億元人民幣。金管局正研究優化與人民銀行的貨幣互換協議，並將推出七天離岸人民幣流動資金投標機制，以拓寬銀行短期融資渠道；人民幣業務資金安排總額度亦將擴至5,000億元人民幣，貸款年期增至3年。

這些安排有助改善人民幣流動性。離岸人民幣市場不能只依賴短期資金，因為企業出海、供應鏈重組和基建項目融資，需要期限更長、成本更穩定的人民幣資金。

香港可進一步完善離岸人民幣收益率曲線，由短期票據、點心債、政策性金融債和主權債共同構成定價基準。收益率曲線越完整，人民幣資產的估值、融資和風險管理便越可靠。

同時，香港需要更活躍的人民幣回購市場。人民幣債券若只能持有至到期，市場功能有限；若能廣泛用於回購、保證金、流動性管理和抵押融資，便可由投資工具升級為市場基礎資產。

風險管理同樣關鍵。國際投資者並非不了解中國市場的重要性，他們更關心的是風險能否被有效管理。匯率、利率、流動性、信用和退出風險，均會影響人民幣資產配置。香港若要做大人民幣資產市場，便需要同步發展外匯期貨、利率互換、交叉貨幣掉期、國債期貨、期權和信用風險工具，讓人民幣配置由短期交易逐步變成長期安排。

點心債和人民幣櫃台要提升實際使用

點心債是香港離岸人民幣市場的重要資產類別。2026年《施政報告》提出，香港將適時擴大點心債發行並優化年期結構，同時爭取財政部增加在港發債規模和頻率，並鼓勵政策性金融機構來港發債。這有助增加高信用、不同期限的人民幣基準產品。

但點心債市場的下一步，不應只追求發行規模，而應由「發行市場」升級為「配置市場」。香港需要提升二級市場透明度和流動性，並擴大人民幣債券在回購、保證金、基金流動性管理和跨境融資抵押中的用途。同時，香港可吸引多邊開發銀行、主權機構、國際金融機構、中東企業、東盟企業和跨國公司更多在港發行人民幣債券，提升點心債市場的國際化程度。

人民幣股票櫃台亦需要由制度創新轉化為市場習慣。其意義不只是增加一個交易幣種，而是讓人民幣可以直接配置香港上市資產。若日後進一步與港股通等互聯互通機制銜接，內地投資者以人民幣投資港股的便利度將會提升。

制度設計只是第一步，關鍵在於市場是否使用。香港可透過強化雙櫃台莊家制度、降低貨幣轉換成本、優化交易安排，以及吸引更多大型藍籌、科技股、高息股和ETF加入人民幣櫃台，逐步提升其實際成交和市場深度。

「一帶一路」、商品和數字金融提供新增長點

離岸人民幣市場若要持續發展，不能只停留在金融產品層面，也需要真實經濟場景。「一帶一路」是重要應用空間。不少跨境基建、能源、交通、港口、物流和工業園項目，均涉及中國承包商、設備供應商、金融機構和企業。若項目成本、供應鏈或收入與中國有密切關係，使用人民幣融資或部分人民幣融資，有助降低貨幣錯配並拓寬資金來源。

香港在這方面的角色，不只是提供資金，而是提供制度平台。香港可結合點心債、銀團貸款、項目融資、私募信貸、綠色債券、保險、再保險、仲裁和風險管理工具，為「一帶一路」項目提供綜合方案。

人民幣國際化也不能只依靠證券市場。若人民幣更深入參與黃金、金屬、能源和大宗商品交易，其國際使用場景將更實在。香港若能發展人民幣計價黃金產品、人民幣商品風險管理工具和大宗商品倉單融資，便可把人民幣與實物貿易、庫存、抵押品和價格發現連接起來。

數字金融亦值得重視，但重點不在概念新穎，而在實際效率。若代幣化技術能提高交收效率、改善抵押品管理、縮短債券發行流程，並支持跨時區流動性管理，將有助提升離岸人民幣市場效率。未來可探索人民幣債券、貨幣市場基金、黃金和倉單等資產的代幣化應用。

香港在建立的是人民幣生態，而不只是人民幣產品

香港推動離岸人民幣業務，不能只是不斷推出新產品。長遠競爭力取決於能否建立完整生態。

成熟的離岸人民幣生態，應包括穩定流動性、完整收益率曲線、活躍點心債市場、人民幣股票和ETF、人民幣基金和私募產品、外匯與利率對沖工具、人民幣抵押品和回購市場、大宗商品及黃金定價能力、數字金融基建，以及法律、仲裁、稅務、託管和合規支援。

未來衡量香港離岸人民幣中心地位，不能只看清算量和存款額，更要看人民幣資金是否願意留在香港、人民幣資產是否有足夠流動性、投資者是否能有效對沖風險、人民幣債券能否成為抵押品，以及人民幣能否用於跨境項目、商品交易和資產配置。

對香港年輕一代而言，離岸人民幣市場深化，不只是金融市場的技術議題，也關乎香港在國家發展和國際市場中的角色。人民幣資產、跨境融資、綠色金融、數字金融、企業出海和「一帶一路」項目，都需要熟悉內地、理解國際市場、具備跨文化和跨制度能力的人才。這正是香港青年和專業人士可以發揮作用的地方。

香港的優勢從來不只是某一項產品或制度，而是能夠把國際規則、內地機遇、資本市場和專業人才連接起來。離岸人民幣中心的下一步，應以這種連接能力為核心，讓人民幣真正變得可用、可投、可融、可對沖、可抵押、可配置。若能做到這一點，香港便不只是全球離岸人民幣業務樞紐，也會成為新一代香港青年參與國家金融開放、服務企業出海和連接全球資本的重要平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