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稅務優惠到制度成熟：香港家族辦公室發展的關鍵

香港菁英會專業服務研究會主任
陳彩芳

稅務修訂：制度確定性的提升

香港吸引家族辦公室的競爭，已不再只是稅務優惠之爭，而是制度清晰度與法律確定性的競爭。

政府近年將單一家族辦公室定位為策略性發展方向，並透過稅務政策積極吸引高資產家族落戶。《2026年税務（修訂）（關於基金、家族投資控權工具及附帶權益的優惠税制）條例草案》正於立法會審議，預期完成三讀後正式生效。草案優化多項技術細節，包括放寬資產門檻計算方式、擴大合資格投資範圍、撤銷附帶交易比例限制，以及改善特定目的實體的免稅安排，反映政府回應市場實務經驗的務實態度。

對家族而言，真正重要的不僅是優惠幅度，而是制度確定性。家族辦公室所承載的是跨世代資產規劃與長期資本配置，其決策周期往往以十年計。當稅務框架經立法程序確立，透明度與穩定性自然提升。這種法制化的制度建設，正是香港作為普通法金融中心的重要優勢。

「毋須領牌」的法律真相

然而，家族辦公室的制度定位並不只關乎稅務。市場上常見一種簡化說法，認為單一家族辦公室一般毋須申領證監會第9類（資產管理）牌照。這種說法在政策推廣上具吸引力，但法律現實卻更為細緻。

香港《證券及期貨條例》的核心測試，在於是否構成「經營受規管活動業務」。法例並未對「家族」作出定義，發牌與否亦從未以家族身份作為判斷標準。換言之，法律上並不存在所謂「家族豁免」。

部分單一家族辦公室毋須領牌，通常基於兩類分析。第一，是其運作未必構成「經營業務」，例如不向家族成員收取管理費或業績分成，而僅按比例分攤成本。然而，不收管理費或業績分成，固然是支持「未必構成經營業務」的重要因素，但是否屬於受規管活動，仍須按整體運作模式作事實判斷，而非自動安全區。

第二，是在若干公司架構下可能符合「集團內部安排」的豁免。該豁免的基礎是公司控制關係，例如全資附屬公司或同系附屬公司，而並非血緣或家族關係本身。法律依據在於公司法結構，而不是「家族」身份。

政策語言強調便利性，法律文本講求構成要件。兩者之間的落差，正是制度成熟過程中需要正視的現實。

專業化趨勢與合規風險

隨着家族辦公室日益專業化，這種落差正在擴大。愈來愈多單一家族辦公室設立投資團隊，引入業績分成機制以吸引人才，並透過多層信託與投資平台進行跨境配置。當運作模式愈趨制度化，「是否構成經營業務」的界線便愈發敏感。

在此背景下，簡單一句「一般毋須領牌」，未必足以支撐完善的合規風險管理。香港若希望成為亞洲家族資本樞紐，制度清晰度本身就是競爭力。更具體的監管指引或原則說明，或有助減少灰色地帶，讓市場在明確框架下發展。

名稱混淆與品牌風險

另一個值得正視的現象，是「family office」在香港並非法定概念。現行法例並無專屬定義或登記制度。市場上不同類型機構均可使用「家族辦公室」名義，涵蓋範圍由真正的單一家族內部投資平台，到提供保險、移民、教育、地產甚至高端行政服務的機構，差異甚大。

市場多元並非問題。然而，當政府已將家族辦公室定位為策略產業，若名稱與監管地位之間缺乏清晰對應，長遠或會出現品牌稀釋與客戶認知混淆。對海外家族而言，「family office」在不同司法管轄區代表不同監管含義。若香港未能清晰說明其法律定位，反而可能削弱制度信心。

解決方案未必是立即設立牌照類別或限制名稱使用。香港一向以市場靈活見稱，更實際的方向或許是加強官方說明與行業自律指引，提升資訊透明度，使市場理解不同類型家族辦公室的監管框架。清晰的定義，往往比新增監管更具力量。

香港家族辦公室發展的關鍵

稅務修訂條例的推進，無疑是重要一步。它標誌着香港從政策宣示走向立法確立。但真正的制度成熟，並不止於提供優惠，而在於讓稅務政策、證券監管、家族辦公室生態圈的發展、人才與資本落地與市場認知形成一致的制度邏輯。

家族資本追求的，是穩定、透明與可預期。當香港能在這三方面建立清晰優勢，吸引的便不只是資產規模，而是長期信任。

香港的下一步，或許不是再增加誘因，而是讓制度說清楚自己是甚麼。這，是香港真正的競爭力。